2023年11月2日与11月9日，北京大学中文系博士、山东大学文学院副研究员肖映萱来到“中国网络文学发展史研究”的课堂，向同学们讲授“女性向”网络文学的发展历程。

邵燕君老师介绍道，肖映萱是同学们的“大师姐”。她2009年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从大三时开始选修邵燕君老师开设的网络文学课程，是网文研究团队的“元老级”成员，参与了北京大学网络文学研究论坛的建立。肖映萱深耕“女性向”网络文学研究领域多年，2020年获文学博士学位，博士论文题为《她的国——中国“女性向”网络文学的兴起与建构》。她既有在晋江文学城实习的宝贵经历，又长期主持《中国网络文学双年选》的女频部分编选，对“女性向”网络文学的方方面面都极为了解。此次，肖映萱回到母校，为北大的同学们带来一场“女性向”网络文学的知识盛宴。

“女性向”网络文学的兴起

11月2日，肖映萱老师借助腾讯会议，于线上带领同学们穿越时空，回到二十余年前中国“女性向”网络文学兴起的现场。肖映萱首先介绍了“女性向”这一概念的使用原因及内涵。通过爬梳互联网史料，肖映萱指出，女性最初开始上网写作和阅读的内容是日本动漫的耽美同人，而非传统印象中的港台言情。桑桑学院plus的“耽美小岛”板块，是当时最具代表性的耽美同人网络空间之一，这也是我们今天能够追溯到的中国大陆最早的专门开设给耽美内容的网络板块。

在对桑桑学院这一“圈地自萌”的“私人地带”的“外围宣言”进行解读后，肖映萱认为，得益于互联网的“去中心化”的特质，中国的女性能够借此“去男性中心化”的契机，为耽美同人等的小众内容寻找到一处能够安放自我的环境——这与伍尔夫所提出的“女性自己的房间”的概念不谋而合。由此，肖映萱为中国网络文学的“女性向”给出了定义：女性获得逃离男性目光的独立空间之后，自发产生的以满足女性的欲望和意志为目的、用女性自身话语进行创作的群体性写作趋势。

桑桑学院“唯美地带”的“外围宣言”

事实上，全球“女性向”的开端都是写给女生看的男男爱情故事。在厘清了“女性向”概念的基本含义后，肖映萱进一步讨论了英美Slash、日本BL和中国耽美三者的异同。如果说英美Slash同人创作是对异性恋霸权的性别秩序与资本主义版权制度的双重对抗，日本BL的原创与同人作品都能够获得商业上的收益，相较之下，世纪之交的中国的耽美创作虽从日本ACG文化发展而来，但“为爱发电”的性质更为明显。

随后，肖映萱介绍了当时耽美创作的另一处重镇——露西弗俱乐部。出于对桑桑学院的“反叛”，露西弗俱乐部对女性的情欲书写更为包容，因而准入标准也更加严格。从桑桑学院到露西弗俱乐部，耽美创作的重心从同人发展为原创性更突出的类型小说，这条轨迹使得中国的女性向写作能够迅速接入后来网络文学的VIP付费阅读生产机制。

露西弗俱乐部

“女性向”与“女频”之间是否存在本质性的分野？肖映萱指出，“女频”这一概念来自2005年起点中文网开辟的“女生频道”，遵循的是商业逻辑，是细分消费受众市场的结果。倘若追溯其源头，则可指向20世纪80-90年代琼瑶、亦舒等人的港台言情，即前网络时代就已出现的面向女性的大众文学生产，它在21世纪铺开两条新的发展分支：一是“台湾口袋言情—花雨—四月天”的实体出版路线，线下出版成为网络连载的终极目标；二是“起点女生频道—红袖潇湘—云起书院”的商业化女性内容网站。晋江文学城游走在二者之间，既有“女性向”的小众属性，后来又接受了“女频”的商业化、大众化逻辑，发展出独特的“晋江模式”。

在本次课程的最后，肖映萱回顾了“女性向”兴起的历史脉络。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国女性已经在性别觉醒的意义上作出了一定准备，“女性主义”的潮流成为“女性向”发生的大前提。网络时代为女性提供了独立空间，使女性不必再举着“女性主义”大旗与男性中心的文学传统对话，而是能够在此独立空间中自由探索。在此基础上，消费文化的崛起、媒介与技术的变革，中国的“独生女一代”终于能够追随上世界“女性向”兴起的浪潮，在网络时代展现出强大的生命力。

“女性向”网站发展历程

晋江模式的建立

11月9日，肖映萱来到北京大学的课堂现场，接续上次课程关于“女性向”网络文学兴起的话题，为同学们讲授“晋江模式的建立”。作为人们耳熟能详的“女性向”网络文学平台，晋江文学城的建立始于1999年福建省晋江市电信局开设的信息港“晋江万维信息网”，其中电信局员工楚天、sunrain负责维护的文学站点“晋江文学城”成为了今日晋江的前身。热爱阅读言情小说的sunrain在该站点上传了许多扫校的言情电子书，因此聚集了许多言情小说的爱好者。

早期晋江文学城页面

2000年8月，晋江文学城开辟了网友交流区，这正是后来晋江“小粉红”匿名论坛的雏形。受到技术限制，晋江论坛最初采用了匿名制度，但这反而让用户能够以最便捷的形式上网交流，匿名的特性也让发帖更安全自如，由此形成的“圈规”与“黑话”天然地为晋江的“女性向”讨论空间竖起了一道隔绝外部世界的屏障。肖映萱认为，论坛文化是晋江能够在“网络女性主义”的层面上一直保持先进性的根源——它一直没有远离“女性向”的核心社群。

早期晋江文学城经历过数次危机。肖映萱以一张张网页历史截图，形象地说明了从“拯救晋江计划”到“晋江救援书”背后网站管理者与资本力量的更迭。站长iceheart曾多次通过论坛与网友沟通网站的相关制度决策，这种她自称为“不专业”的管理方式，其实是让网站与用户同舟共济，使得晋江文学城的生态更加接近于爱好者社群，呈现出与其他纯粹商业性的文学网站迥异的面貌。

在露西弗因为资金、数据、管理等原因错过商业化的浪潮之时，晋江凭借“文库为表、论坛为里”的内外嵌套结构强势崛起。晋江不局限于同人或耽美，而是言情、耽美、同人兼收并蓄，并借助言情小说迅速建立了基于纸质出版的盈利模式，从而在早期迅速发展壮大。在实行VIP付费制度之前，晋江文学城主要依靠广告收入、代理出版业务和小魔女网络书店，建立起了稳定的盈利渠道。此外，作为游走于灰色地带的“非正式经济”，即模仿“同人志”形成的“个志”文化，也以“情感经济”的模式提供了一定的经济收益。

2008年，前有注册实体公司的法律要求，后有“花雨”危机的偶然事件，在内外交困的局面下，晋江走上了VIP付费阅读的道路——晋江没有全盘“商业化”，接受了盛大文学50%的注资，同时保留了独立管理的“自治权”。此前，红袖添香、潇湘书院、起点女频等以言情为主的“女性向”网站也已先后选择了VIP付费阅读的商业模式。在肖映萱看来，晋江文学城走向商业模式是必然的，其背后是“消费赋权”的原理——正是有了消费文化和商业类型小说的爆发，才让中国女性获得能够自由书写耽美与同人的权利。中国的“女性向”是不天然抗拒商业化的，稳定的商业制度反而带来了“女性向”的急速扩张。

课程最后，肖映萱介绍了晋江文学城独具特点的网站制度。“晋江模式”由“起点模式”改造而来，具有四个独特的机制：一是检索分类机制，晋江的分类和标签更加关注人物关系、世界设定与故事发生的环境；二是榜单推荐机制，在晋江的榜单与积分算法中，作品的评论与收藏是重要的参考标准；三是读者评论的机制，读者向作者“表白”的“长评”曾一度是晋江的特色互动机制，后来发展为“女性向”社区的推文文化；四是内容审查机制，“净网行动”之后，晋江逐步形成了机器审读、人工审读、用户自审的三重审查机制，这也是网站适应当代互联网环境的重要举措。

晋江文学城的标签系统

邵燕君教授对课程内容进行了总结。肖映萱老师的讲授从重要网站的发展史入手，解读“女性向”网络文学的生产机制，为同学们直观地展示出网文作品之下的“地基”形态，既有感性的体验，又有理性的分析。网络文学的商业性与网络性如何在平台制度的发展史中体现？平台制度如何形塑了类型文元素的变化、又带来了哪些网文形式与内容的改变？这些都是值得同学们深入思考的问题。

肖映萱老师的两次课程，全面地梳理了中国网络文学“女性向”的兴起与发展，以丰富翔实的史料、娓娓道来的讲述带领同学们了解桑桑学院、露西弗俱乐部、晋江文学城等重要“女性向”平台的兴衰历程。同学们踊跃提问，与肖映萱老师就作者对内容的自审、“女性向”网文的性别意识发展、读者对爱情想象的观念变化等问题进行了交流和讨论，课堂在热烈的气氛中圆满结束。

肖映萱，山东大学文学院副研究员。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当代网络文学、网络文化、女性文化等，发表核心期刊论文十余篇，参与编撰《破壁书：网络文化关键词》《中国网络文学双年选（2020-2021）·女频卷》《创始者说——网络文学网站创始人访谈录》等多部学术著作。

文/潘舒婷

图/陈晓彤

编辑/谢曼舒